很早就想写点东西聊一聊这些年来对自己人生观价值观一些新的思考,但苦于思绪繁琐无从下笔。可能是突然间的灵光一闪,倒是先为这篇文章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标题,于是终于有了动笔的契机。
Isn't that beautiful——这句话出自电影极盗者(Point Break)的结局一幕:在远离海岸线的狂风暴雨中,主角Utah怒吼着试图说服反派Bodhi放弃挑战那必死无疑的滔天巨浪,而Bodhi只是同样大吼着以这句话作为回应,然后转身,就此一去不归……虽然彼时坐在电影院里的我,对这句话尚未有太多的感悟,但也依然将它深深刻在了脑海中,直至如今。
这世上能有怎样的美,会值得一个人为之付出生命呢?
过去几年来,随着对各种户外极限运动的了解越来越多,我开始渐渐理解了现实中这帮“狂人”所信奉的独特生命观。每个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奔赴死亡的道路,这是无可避免的自然规律。而对于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而言,重要的不在于自己将如何死去,而是选择以怎样的方式活着。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人是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论是追求事业有成、安心陪伴家庭、亦或是将生命用于探索和冒险,这些都只是不同的选择,无所谓好坏之分——只要能够找到对自己意义重大,以至于高过生命的东西,并坚定地去追寻它,也就算不枉此生了。
其实“不伤害他人”这个说法颇有些tricky的地方,如何定义伤害呢?如果在冒险的过程中受伤甚至是身故,家人为此伤心难过,某种意义上算不算是在伤害他人呢?其实在我看来,类似这样的思考最后都会陷入非常主观的唯心主义困局,但我们能够理清的一点是,很显然活在世上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自己满意:今天为了让家人安心,放弃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冒险,那么明天是否要为了家人满意,放弃经营多年的感情?是否要为了陪伴家人而放弃自己在大城市的职业发展?对于这些问题,每个人不同的自我意识、人生经历导致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于是就会有各自不同的答案。因此,怎样的行为算是不伤害他人,怎样的取舍才是无愧于心,从根本上就是无法建立客观尺度来衡量的。从人类社会整体的角度来看,只要不是因为对他人产生主观恶意而造成了伤害,大概就算是“不伤害他人”的最低标准了吧。
很多人会觉得诸如野雪速降、洞穴潜水、翼装飞行这些户外运动的极限玩法含有太多不可控的风险,将精力用于追寻这些是一种对人生的浪费。但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其实,生活中的意外是不可避免的,犯罪、疾病、交通事故等种种原因每年都会夺去无数的生命,任何人都难以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其中之一。如果一个人在从事这些蕴含风险的活动之前,做好了一切自己该做的准备,却依然遭遇不可抗力的小概率意外——死于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这并不算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结局,相比之下,出门被车撞倒之类的事故反而会更加令人痛苦难以接受。
生命的维度并不仅仅体现在它的长度。想象一下当你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时,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会作何感想?会有何未了的心愿和遗憾?但如果你的生命从现在起只剩下一年呢?一天?一小时?想做的事情会有所不同吗?
我对此的回答是,站在人生终点回顾往昔,我会希望自己度过了快乐、精彩而又充实的一生,无所后悔。
我会希望自己看遍世界的万千风景,自由自在地追寻想要的快乐,能够从亲情、友情、爱情中汲取力量而不受其羁绊。我会希望找到真心所爱,同时也真心爱我的人,不过这倒也由不得自己作主,只能看天意了。我会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对社会、对他人有价值的人,我希望我的存在,能够给那些我在乎并且也在乎我的人带来积极正面的影响,同时也能够带来对自我价值的认同。
已经记不清最初是在哪里看到了这句话,但我一直用它来提醒自己应当如何规划生活:
Some people die at 25, but aren't buried until 75.
-- Benjamin Franklin
因此,我会希望人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够清晰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在活着。
I'll make every second count.
我曾经有些感悟,认为本质上只有两种事情能够给人带来源源不断的快乐——探索和创造。学习或许也算得上是半种吧,但它更像是为前两者的铺垫:通过不断地学习、磨练自己的技能,从而能够更加自由地探索,更随心所欲地创造。
就滑雪而言,大山野雪freeride之所以处于这项运动的“鄙视链顶端”,我想道理就在于它是磨练自身能力与探索未知世界的完美融合:在远离人烟的纯净舞台上,没有观众,没有欢呼,有的只是以渺小凡人之躯直面自然伟力的震撼和敬畏。当你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技艺,登上峰顶绝巅,望向眼前这一片洁白明亮的世界,听着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想哪怕再过困苦颓唐的心灵,也会在此刻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 Isn't that beautiful?
相比之下,那些卷成雪上杂技的玩法,其实并不能够给人带来真正的快乐,它只是在某种程度上满足成就感与自我认同而已。有些朋友会很讨厌将freestyle与杂技相提并论,但不论是动作的难度还是承担的风险,杂技动作都远远大于那些雪上花招,特技演员更是个个从童子功开始修炼,可能只有xgames水平的运动员才有资格与其相提并论,所以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没有根据的。
我曾经将这样的观点与不同朋友们进行过探讨,其中有一位大哥后来在朋友圈下怒怼了我一番,虽然我对这样直来直往的行为并不反感,但这种缺乏深入思辨的情绪宣泄同样也没什么建设性,并不能令人感到愉快。另一位朋友提出了一些不同的想法,他认为杂技之所以并不吸引人,是因为日常我们不会去把那些特技动作当作娱乐,但滑雪的时候却很容易围观接触到freestyle,因此便会心生向往从而埋头苦练,以图有朝一日能够达到高手们的水平。在我看来多数人的这种心态本质上还是把滑雪作为一种社交游戏,追求达成目标以及他人的认可,而非快乐本身。试想如果公园修建在雪场僻隅,没有任何人围观欢呼,还会有多少人有练活的动力呢?其实也很容易举出一个反例以供思辨:很多冲浪玩家会在家练习平衡板,它的受众不能说与滑雪相当,但也不能算小;职业的杂技选手可以轻易站在堆叠三层的平衡板上,表演诸如头顶接抛球之类的动作,但从未见过哪位冲浪玩家会向往并练习这个——因为这既无法引人注目,也不能带来真正的快乐罢了。
上个冬天,我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想明白这些道理。当时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度沉迷滑雪,不管雪况是好是坏都往山上跑,别人练活也跟着练,哪怕自己并不喜欢这些,但看到别人出活又会影响心态,甚至会单纯因为自己没有把所有最好的粉雪都滑到而感到焦虑。心理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放下在这些娱乐活动上面没有意义的功利心,去做一些类似志愿者一样的,单纯的利他性质的活动,会更有助于平和心态缓解焦虑。于是我开始带水平差一些的朋友们随便遛山观光,虽然很多时候不得不停下来等人,滑得没有以往那么多,也练不出来什么新技能,但确实有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感受到内心久违的充实和宁静。
于是经过一番思索,我认识到如果只是为了取悦自己,那就最好去做纯粹只为自己带来快乐的事情,这样得到的快乐也是纯粹的。如果希望追求达成目标所带来的快乐,那就应该把这种动力用在更能够帮助到他人的事情上,例如工作、事业,抑或是公益活动——追求这样的成就感,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人来说,都会更有价值。
写着写着发现主题有点跑偏,差不多得强行拉回来给文章收个尾。
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在贝加尔湖畔结识几位环游世界的小伙伴,给我的人生观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彼时的我困顿于大城市的996生活,在工作中尝试寻觅创造的乐趣,然而在无数个深夜下班打车到家,走进小区的路上我一边吸着雾霾一边思考人生的意义:尽管自己所从事的方向既有乐趣又有挑战性,但仅为此就几乎牺牲掉全部的生活,真的值得吗?经过那次旅行,让我第一次有了想要跳出原本生活圈子的想法——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不趁着年轻多去看看?
也是在同一年的澳洲之旅,大堡礁上只会浮潜的我,羡慕地看着同船游客穿上水肺潜入深海,我开始认识到旅行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去打卡很多国家,见识很多不同的人,更在于你能够在旅途中做些什么事情,体验到哪些不一样的风景。于是受困于疫情的这几年来,我下决心入坑技术潜水,报名去考飞行驾照,克服恐高开始跳伞刷跳数,在雪山上消磨每一个冬天……为点满个人技能树的目标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与金钱,以期当世界彻底解封之时,我的旅行不再会留下遗憾。
其实想想看,尽管人生漫长,但身体健康有活力、没有太多经济压力以及家庭琐事羁绊的年头真的很有限,因而也异常珍贵。不论最终选择了怎样的人生道路,我始终觉得应当好好珍惜年轻这几年的时光,去探索世界上的各种角落,体会不同文化思想之间的碰撞,以及最重要的,去追寻世间那些奇伟瑰怪的别样风景。
这样,当面对漫长人生道路上那些彷徨失意沮丧颓废种种负面情绪的时候,总会留有些念想,回忆一下清晨薄雾弥漫的山野松林间清脆的鸟鸣声,雪板压过铺满支离阳光的松软粉雪时发出的吱吱声,在水里与nemo大眼瞪小眼时咕嘟嘟吐出的气泡声,以及纵身跃出机舱大地扑面而来时耳边那呼啸而过的风声……回想过去经历过那些精彩的声音和画面,再看看前方广阔而又充满未知可能的世界,深吸一口气,问问自己——Isn't that beautiful?
